罗东成
时光的列车轰隆隆地向前开，带走了无数琐碎的往事，却唯独带不走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电视里传出那首熟悉的《血染的风采》，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1979年的那个春天，飘回到湖南郴州东江水电站那个激情燃烧的工地。
记得是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的时候，虽然身在后方，但我们的心，早就随着电波飞到了硝烟弥漫的南疆。开战的前一天，整个工地的气氛变得格外凝重而又热烈。为了第一时间让工友们了解前线的战况，我们在工地食堂前最显眼的地方，连夜用木方和油毛毡搭起了一块简易却庄严的“战况宣传牌”。那几根木方是我们精挑细选的，上面的毛刺都被砂纸细细打磨过，油毛毡铺得平平整整，用大图钉钉得严丝合缝，仿佛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木板，而是一块神圣的阵地。
从那天起，那块宣传牌就成了工地最热闹的地方。
“快!快来看!最新的战报贴出来了!浆糊还没干呢!”每天饭点，总会有眼尖的工友端着搪瓷碗大喊一声。那搪瓷碗大多是白色的，碗沿上印着红色的“双喜”或者“为人民服务”字样，有的还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黑的铁底。
大家一听，立马端着饭碗围了上去，扒拉着饭粒却舍不得咽下去，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空气中弥漫着大锅饭特有的白菜炖粉条味儿，混合着男人们身上散发的汗味和劣质烟草味。
“好!打得好!”一位老师傅指着战报，激动得筷子都在半空中挥舞，几粒米饭溅到了旁边人的肩膀上，“你看这条，‘今日XX时，我军又重创了越军王牌师某某团’!这帮越南鬼子，也不看看咱们解放军是什么铁打的汉子!”
旁边的小年轻也不甘示弱，把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袖子往上一撸，凑过来说：“何止啊，你看这行字——‘我军势如破竹，又向前推进了几十里!’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打到他们的老家河内去!”
“那是肯定的!咱们中国军人，那是经历过长征、打过日本鬼子，还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打败美帝野心狼!这般忘恩负义的家伙!”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洋溢着前线带来的胜利喜悦，仿佛那些战报就是我们自己打出来的一样。
依稀记得，大约是开战后的三五天。
那天中午，阳光明艳，几只小麻雀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我正准备带几位工友去抄写最新的战报，刚走到队部办公室门口，迎面碰上了我们队的王书记。
王书记是南下干部，那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神秘和郑重。他叫住我，摆摆手示意那几位工友先走，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小罗，你先别去贴战报了。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心里有些发紧，问道：“书记，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前线有什么新指示?”
王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宽厚有力，语气严肃地说：“有一项最重要、最光荣的任务要你去!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觉得你曾借调部队，在南岳搞过地下国防工程，派你去最合适。”
“最光荣的任务?是又要到部队去!”我心里“咯噔”一下，既紧张又兴奋，忍不住追问，“书记，这次是啥任务?是跟着部队上前线吗?”
王书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摆摆手说：“具体的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你马上回去准备好，行李不用多带，只带洗漱用品就行，随时待命。记住，动作要快，纪律要严!”
“是!保证完成任务!”我虽然心里还在打鼓，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建设者的本能是哪里需要去哪里。
记得是吃中饭前，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卷着尘土，停在了我们的驻地门口。那是一辆老式的北京吉普，帆布棚顶有些褪色，车身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沧桑感。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排气管喷出一股股黑烟。
我们一共是三个人，除了我，另外两个分别是经验丰富的钳工老张和电工小李。因为我当时是水工，懂点水利结构和图纸，组织上指定由我担任领队。
老张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工具包，乐呵呵地对我说：“罗队长，这神秘兮兮的，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是不是要去修什么大坝?”
小李则有些紧张，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底眼镜，小声嘀咕：“看这架势，看这辆部队的吉普车，不像是一般的活儿啊，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摇摇头说：“别瞎猜了，王书记说了，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上车吧!”
我们钻进吉普车，车里的皮质座椅已经被磨得发亮，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开车的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庞黝黑，留着板寸头。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喊道：“坐稳了啊，咱们出发!”
车子发动了，一路向南。直到车子开过一个小火车站，我眼尖，瞥见了站台上的站牌——“坳上”两个字一闪而过。
“坳上?”老张挠了挠头，一脸疑惑，“这地名听着耳生啊，咱们这是往边境方向去了?”
我点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但嘴上还是那句：“别问，别打听，服从安排。”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脚下。这里群山环抱，植被茂密，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个军营。走进军营，我心里不禁有些疑惑：军营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除了我们几个，几乎看不到几个当兵的。只有几个留守的战士在百无聊赖地扫着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给我们开车的战士跳下车，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看着空荡荡的军营，一脸懊恼地对我们抱怨道：“都上前线了!这帮兔崽子，打仗都跑前面去了。”
老张好奇地问：“同志，这里至少有一个连吧?都上前线去了?”
战士吐了一口烟圈，愤愤不平地说：“这是我们营部呢!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打仗呢!我他妈的刚巧生病了，发烧，便留下来了。我他妈的，真倒霉!要是没病，我也在战场上跟越南鬼子拼刺刀了，哪用得着在这儿守大门!”
听着战士那带着脏话的抱怨，我们三个不仅没觉得粗鲁，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热血。我安慰他说：“小同志，别急，守好大后方也是战斗嘛。咱们这次来，就是给部队搞建设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里驻守着一支边防部队。部队正是借着这次开战扩编和备战的机会，向广州军区申请安装一台小小的生活锅炉，用来改善一下部队官兵的生活条件。
那个年代的军营生活，今天的年轻人恐怕是无法想象的艰苦。没有暖气，更没有空调，山坳里的冬天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夜里裹着薄被躺在硬板床上，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清晨起来，脸盆里的水冻成了冰碴，洗漱时手指刚碰到冷水就冻得通红发僵，战士们只能轮流用唯一的煤炉烤火取暖，炉子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冻得发紫的脸庞。
了解了任务后，我立刻把老张和小李叫到跟前，开了个现场会。
“同志们，任务明确了。”我指着空地上的图纸说，“咱们要在这里安装一台电生活锅炉。虽然任务不大，但这是给前线部队用的，关系到战士们的冷暖，咱们绝不能马虎!”
老张拍了拍胸脯，大声说道：“罗队长你放心!我是钳工出身，接管子、拧阀门那是老本行，保证滴水不漏!”
小李也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说：“我是电工，电路铺设和控制系统交给我，保证通电就热，安全无误!”
我点了点头，干劲十足地说：“好!我是水工，负责整体结构定位和图纸核对。咱们三个虽然人少，但都是四公司的精兵强将。咱们要把这次安装，当成一次战役来打!有没有信心?”
“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于是，在那个简陋的营房里，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南岳基地的日子。
“老张，这根管道的弯头角度不对，得再调一下!”我拿着图纸，指着那根粗大的铁管喊道。
“收到!小李，你帮我扶一下这边，我拧紧它!”老张手里拿着管钳，咬着牙，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用力一旋，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
“罗队长，电路图我看过了，这里需要加个接地线，线径也要加大一倍，安全第一!”小李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剥线钳，小心翼翼地处理着电线接头。
汗水顺着我们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疼。汗水湿透了衣背，油污沾满了双手，但大家嘴里哼着小调，手里干着活儿，谁也没叫一声苦。
当那台电锅炉终于安装完毕，当看到炉膛里红红的火焰，看着压力表指针稳稳地跳动，听着管道里传来水流循环的声响，老张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污，笑着对我说：“罗队长，你听听这声音，多带劲!比听戏还好听!”
小李也兴奋地跳了起来，按下开关，指示灯亮起红光：“电通了!正在加热!这锅炉热得真快!”
我握着他们俩的手，激动地说：“好样的!咱们没给四公司丢脸，也没给后方支援工作丢脸!”
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东江水电站早已成为了著名的东江湖风景区，当年的工友们也大多两鬓斑白。但每当回想起那段日子，我依然心潮澎湃。
那场战争，对于国家来说，是一次捍卫尊严的亮剑;而对于我个人来说，虽然我没有直接端起冲锋枪冲向敌阵，但我带着工友，开着吉普车，在那个叫“坳上”的地方，为部队安装了一台锅炉。
这也算是间接参与了自卫反击战的后援工作吧!
那段岁月，那辆吉普车，那个空荡荡的营房，还有那个抱怨自己生病没上前线的战士，以及老张和小李那充满干劲的吆喝声，都成了我生命中一段最难忘、最珍贵的记忆。它时刻提醒着我：无论身处何地，无论岗位大小，只要心怀祖国，我们就是历史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作者简介：
罗东成，湖南省邵阳市作协会员，1950年11月出生，66届(老三届)初中毕业。湖南省建工集团第四工程公司中级工程师，下过乡、当过工人、曾借调军营搞过地下国防工程，爱好写作，其作品散见于省内外报刊及各公众平台。2025年8月15日至23日，为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被邀请为特约嘉宾参与了邵阳市广播电视台推出的邵阳抗战文化研究主题报道——《烽火邵阳》的录音、录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