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作者按:此文非虚构,是我与恩师马文辉先生十三年学琴岁月的真实记录。它始于一把琴的偶然馈赠,成于一位师者春风化雨的不倦指引。二胡于我,早已超越乐器本身,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沉淀岁月与情感的纽带。我写下这些文字,不仅为感恩一段亦师亦友的珍贵情谊,也为铭记音乐如何滋养了一个人的精神世界,让平凡的生活有了清越的回响。弦上的春秋,拉的是音符,流淌的却是生命的山水。愿这份通过师徒之手传递的温热与光亮,也能触动你心中某一段沉寂的旋律。

忽然想起马鞍公社的黄昏来。那时我二十出头,公社的土戏台上,汽灯雪亮,照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公社文艺宣传队的锣鼓铙钹闹得正欢,压轴戏往往是一段《赛马》,或是(《江河水》。拉主胡的,是公社的文化辅导员,一把二胡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我那时只是觉得“觉得好玩”,趁他歇息的空儿,凑上去,笨拙地摸过那光滑的琴杆,学着样子吱吱呀呀地拉出几个单调的音。那弦上的震颤,透过指尖,麻酥酥地,一直传到心里去。后来到了县里,生活的潮水推着人往前走,那一点微澜,也就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这一沉,便是近三十年的光阴。直到五十岁以上,女儿将一把崭新的二胡递到我手里,那沉在岁月河床底下的东西,才又被这温润的木色与冰凉的钢弦,蓦地唤醒了。琴是有了,可那荒疏了太久的指法,那捉摸不定的音准,像一团乱麻。就在这时,马文辉先生走进了我的琴音里。
先生是科班的声乐出身,教起二胡来,却另有一番严谨与通透。他不单是教技,更是传道。一本本教材,他细细地挑选;时新的曲谱,他总是最早寻来,复印得整整齐齐。酒过三巡,谈兴正浓时,他说的不是闲话,而是艺术。他会说起刘天华先生如何在贫病交加中,将琵琶的指法化入二胡,创出《病中吟》的苍凉;会说起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那弓弦摩擦间,为何不是眼泪,而是月光照着的冻泉的呜咽;也会说起当代的闵惠芬,一把琴如何拉出《长城随想》的魂魄。他说,指法是骨骼,弓法是血脉,而理解曲子的“意”,才是神魂。快弓如疾风骤雨,要有颗粒的清晰,不能糊成一片;慢弓似云卷云舒,气息要绵长不断,心里得唱着旋律走。一个揉弦的轻重缓急,他都能讲出曲子里是哀愁的颤抖,还是喜悦的涟漪。从此,我知道了二胡奠基与开拓者刘天华:现代二胡学派奠基人,创作《病中吟》《光明行》等十大名曲,确立二胡专业教学体系。华彦钧(阿炳):民间音乐家,代表作《二泉映月》《听松》,其即兴演奏风格深刻影响后世。蒋风之:创立“蒋派”二胡,演奏典雅深沉,代表作《汉宫秋月》,对北方二胡艺术影响深远。南北代表与流派名家北方风格代表刘明源:“胡琴司令”,精通多种胡琴,代表作《草原上》《河南小曲》,风格热情奔放。闵惠芬:虽为江苏人,但其演奏融汇南北,代表作《江河水》《长城随想》,以气魄宏大著称。宋飞:当代二胡领军人物,技法全面,擅长演绎传统与现代作品,推动二胡国际化。南方风格代表陆修棠:江南二胡代表,创作《怀乡行》等,风格婉约细腻。朱昌耀江苏派代表,演奏清新流畅,代表作《江南春色》《苏南小曲》。邓建栋:创新现代二胡语汇,代表作《姑苏吟》《第三二胡狂想曲》,融合传统与当代技法。学院派与教育名家陈振铎,刘天华嫡传弟子,中央音乐学院奠基人之一,编写早期二胡教材。张锐:南京艺术学院名家,创作《沂蒙山》等,强调音乐叙事性。赵寒阳:中央音乐学院教授,出版大量教材,推动二胡教学体系化。当代创新与跨界代表高韶青:融合爵士、即兴演奏,创作《蒙风》《随想曲》等,拓展二胡国际表达。马晓辉:跨界探索者,与西方音乐家合作频繁,推动二胡与世界对话。许可:旅日演奏家,将二胡与流行、影视音乐结合,扩大二胡大众影响力。地方流派与民间大家孙文明:浙江民间艺术家,创作《流波曲》等,独创“双马尾”演奏法。黄海怀:江西派代表,创作《赛马》《江河水》(改编),影响深远。
于是,每个周末,便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在他那间飘着墨香与松香的小屋里,时光被琴声拉得又细又长。从《良宵》的恬静,拉到《战马奔腾》的激昂;从生涩磕绊,拉到渐渐圆熟。窗外寒来暑往,庭前的梧桐绿了又黄,我们竟这样,不知不觉地走过了十三个春秋。这十三载,酒喝了不少,话谈得更多,而最多的,还是那流淌不尽的琴声。它流过指缝,汇成我们之间一条无声却深沉的河流。
先生不只是我的老师。他是洞口县音乐家协会二胡学会的会长,将会员发展到二百余人;2025年初,更牵头成立了洞口县民族器乐协会,将散落在民间的二胡、琵琶、笛箫、扬琴、阮、鼓板之音,聚拢成一阕宏大的和鸣。他们一年一个主题,认真排练,将革命歌曲的峥嵘与经典名曲的芬芳,送到乡村的舞台。当《我的祖国》的旋律在晒谷场上响起,当《茉莉花》的清香萦绕在祠堂边,乡亲们眼里那亮晶晶的光,便是最高的奖赏。而他们这支队伍,在省市级的比赛中捧回的一座座奖杯,也默默诉说着背后的汗水与匠心。
如今,每年我们总要郑重地组织一两场音乐会。穿上挺括的西装或素雅的中衫,坐在明亮的灯光下。当弓毛吻上琴弦,第一个饱满的音符从琴筒里跃出时,台下的一切都静了,只有心中的山河岁月,随着旋律缓缓铺展。这便是我晚年生活里,最踏实、最丰盈的乐趣了。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午后,女儿递过来的那把琴,更源于此后四千多个日子里,先生那从不曾间断的、春风化雨般的指引。
此刻,窗外又是初夏的浓荫。我摩挲着膝上光润的琴杆,仿佛又听见先生的话:“琴啊,拉到最后,拉的就不是谱子上的音符了,是你自己这一生的山水。”是的,先生,我这一生的山水里,有一段最清越的溪流,是您为我引来的。这十三载弦上的春秋,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便是生活馈赠给我最深沉、最绵长的一首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