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2016年1月30日，湖南省老科协理事会在长沙西雅三和酒店召开，会议室开着空调，末冬的风，带着湘江边特有的、湿漉漉的温情，悄悄地探进来，拂在脸上，软软的。就在这一片略显沉滞的空气里，我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随俗的老松，即便是坐着，也自有一种严整的仪态。我心里一动，果然，他回过头，目光相遇的刹那，我们都笑了——是夏运新，那个被我们唤作“老兵”的老同学。
他还是老样子。岁月固然在他额上犁了几道深痕，鬓角也无可挽回地染上了霜色，可那眉宇间的精干与一丝不苟，却是一点没变。这让我立刻跌进了三十多年前的回忆里去了。那时在师大的校园，他的严谨，于我们这群多少有些散漫的文学生中间，简直是一个异数。他的课堂笔记，是班里的“范本”，一页页，一行行，字迹是工工整整的楷书，红蓝笔迹交错，条分缕析，不像是随手记下的东西，倒像是一份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我们去他宿舍，总能看到一床堪称“标本”的被子，方方正正，棱角锋利得似乎能割破手指。他的作息，更是精确得像一口钟，什么时候起身，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就寝，分秒不差。我们那时常在背后笑他，说他“一身兵气未除”，可心底里，谁不暗暗佩服他呢?他就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照出我们所有人的懒散与凌乱。
会议中途休息，我们便凑到一角说话。话头无非是绕着那段青葱的岁月打转。他说起教我们古汉语的叶先生，讲课讲到动情处，总是眯着眼，摇头晃脑，仿佛整个魂灵都浸到那些古远的音节里去了;我便提起那个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吴老师，学问大得吓人，却永远记不清自己茶杯放在了哪里。我们又说起了班上的“活宝”阿明，有一次晚自习，他学着电影里的腔调念《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竟把自己念得涕泪交下，惹得全班又笑又叹。这些尘封的旧事，被我们一件件抖落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尘，立刻便焕发出鲜活的光彩，引得我们一阵阵会心的笑。那笑声里，有慨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温暖的慰藉。
自然，也聊到了别后的这许多年。他从市建设局到机关工委，将一座城市的蓝图与一个机关的筋骨，都打理得清清楚楚。我仿佛能看见，益阳那一条条舒展的街道，一座座崛起的楼宇，都带着他笔下的尺规与心血的温度。而更令我惊异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文艺气息。我总记得，当年联欢会上，他拉的一手好二胡。这次见面，他眼里闪着光告诉我，这把胡琴，他至今仍未放下。于是，我的耳边便仿佛响起了那幽幽的琴声，是《二泉映月》的清冷，或是《赛马》的欢腾?我想象着，在某个静谧的午后，或是某个灯火辉煌的舞台，他敛容危坐，指尖在弦上滑动，所有的严谨与规整，便都化作了这如泣如诉、如歌如吟的旋律了。一个将人生规划得如同精密仪表的人，内里却藏着这样一片丰饶、感性的艺术世界，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动人的和谐。
细细数来，毕业之后，我们拢共只见了四面。安化山城里的移民工作会议上，我们匆匆一握，周遭是忙碌而陌生的面孔;邵阳与岳阳的同学聚会，热闹是热闹了，可总像一锅煮沸的饺子，人声鼎沸里，反倒捞不出几句贴己的话。算来算去，竟要数眼前这次在长沙的理事会议，让我们聊得最是酣畅，最是从容。或许，是人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吧?像一壶沉淀了许久的茶，茶叶都已安然地卧在了壶底，剩下的，便是一汪清澈而醇厚的茶汤，可以静静地品，慢慢地回味了。
会议将散，我们并肩走到门口。我们没有说多少惜别的话，只是用力地握了握手，道一声“保重”。我知道，这一别，又不知何日能再见了。
我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风比来时更温柔了些。我心里并无多少感伤，反倒觉得满满的，暖暖的。我想，我们这一生，会遇见许多人，经历许多事，但总有一些人，像夏运新这样，他本身，就是一段最好的岁月，一首无言的诗歌。他让你看到，生命原来可以这样，既能在现实的疆场上筑路修城，一丝不苟;也能在精神的故园里操琴弄曲，深情款款。这其间的庄与谐，收与放，便是我们这代人所经历、所理解的人生了。
能再见这一面，真好。这一月的风，真好。
作者:刘长益，洞口县老科协副会长、秘书长，洞口县作协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