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我们到达龙脊时，天已经黑透了。七点钟的冬夜，寒意像一盆清水，从山谷里泼上来，浸得人衣袖生凉。从湖南洞口县一路自驾来的朋友们，下了车，都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路灯下，像一串串游移的省略号。平安村静得很，犬吠声从某个高处的木楼传来，也是幽幽的，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滤去了大半的嘈杂。我们是专为这夜色而来的。白日的龙脊，梯田层层叠叠的壮阔，早已在无数的镜头与文字里熟悉了;倒是这冬夜的、被灯火重新勾勒的龙脊，却像一个传说，引着我们在这年关将近的寒夜，踏进了这片黑黢黢的山岭。 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往上走。路是安静的，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嚓嚓的，有些寂寥。拐过一个弯，眼前的世界却陡然换了幕布。整片山峦，那白日里筋骨毕露、线条刚硬的龙脊，此刻竟温柔地沉睡着，又被无数星星点点的光给唤醒了。那不是寻常村落暖昧的灯火，那是沿着梯田每一道田埂、每一层曲线，精心缀上的彩灯。它们小得像一粒粒精心收藏的萤火，却多得如同谁将一条银河揉碎了，又细细地、耐心地洒遍了这整条山梁。光色是温润的，黄如暖玉，白似新雪，间或有一两点幽幽的蓝与紫，像是遗落在深蓝天鹅绒上的宝石冷光。它们并不刺目，只是柔柔地亮着，将梯田那巨大的、层叠的、音乐旋律般的轮廓，从沉沉的墨色底子上清晰地映现出来。那已不是田，是一首用光写成的、立体的诗;那也不是山，是一条安然蛰伏的、披着霓裳的龙，正在酣眠中轻轻地呼吸。 我们都不说话了，只站在观景的平台上，任那无声的光瀑迎面泻来。向导是个本地口音的年轻人，他指着那片光的海，轻轻地说：“看，那就是我们祖辈的田。”他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这光与夜的深潭，漾开了一圈历史的涟漪。 我的思绪便不由地跟着那光，沿着田埂的脉络，往回走了。走到一个没有电、也没有这般梦幻灯火的年代。那时，这片山还不叫“龙脊景区”，只叫“平安寨”。我想象着那位不知名的、或许姓廖的祖先，是怎样携着家小的手，风尘仆仆，从中原的沃野，一路向南，向南，最终停在这片“似龙脊”的、倔强而荒蛮的山头。他放下行囊，举目四望，除了山，还是山。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是绝望，还是看见新生的狂喜?他定然是沉默的，如这山石一样沉默。然后，他举起了第一把锄头。那“铿”的一声，敲开了这沉睡千万年山岭的硬壳。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一代人，两代人，肩挑，背负，像蚂蚁，像愚公。石头被移开，土壤被驯服，一层，又一层，顺着山势，攀援而上，直到云霄。他们从山东带来的，或许不止是种籽，还有一种对平整土地、对秩序、对“耕读传家”的固执信仰。他们将这信仰，一锄一镐地，刻进了这陡峭的南岭深处。于是，在这“山沟沟”里，有了鸡鸣，有了炊烟，有了寨子，有了一个繁衍千余人的廖氏家族。那每一层梯田，都是一页沉重的家史;那每一道田埂，都是一行艰辛的碑文。 “如今政策好哩，”向导的声音又将我拉回现实，他语气里透着自豪，“寨子成了村，庄稼地成了画。春夏是绿的，秋天是金的，你们看，冬天夜里，就亮起这光的。” 他的话朴素，却点透了这景象的玄机。这漫山的光，哪里只是电与技术的造物?它们分明是那些远去时光的凝结与显形。那一盏黄暖的灯，或许是先祖开垦时，豆大的油灯在风里顽强的一晃;那一点清冷的光，或许是某个秋夜，母亲就着月光在田埂上寻找遗穗时，眸子的反光。这整幅璀璨的、流动的光的画卷，是那千百年来的汗水、叹息、歌谣与盼望，在新时代的窗口，被重新擦亮，汇成了一条温存的、光的河，静静地流淌在今夜的群山之间。过去与现在，农业与美学，艰辛与璀璨，在这里被奇妙地缝合了，天衣无缝。 夜更深，露气更重。山下的村落，灯光渐次稀疏，沉入更深的梦。唯有这片梯田上的光，依旧醒着，恬静而辉煌。它不像都市霓虹那般喧嚣跋扈，它只是亮着，以一种古老的、耐心的姿态，仿佛在守护一个千年的誓言。我想，那位廖氏的始祖，若魂魄有知，夜夜归来，看见他亲手劈开的第一道石坎上，如今温柔地亮着一盏不会熄灭的灯，他粗糙的手，或许也会感到一丝慰藉的暖意罢。 下山时，回头再望。龙脊隐入了更辽阔的黑暗，只有那光的肌理，那田的骨骼，还浮雕一般地浮在半空，明明灭灭，像是大地深沉而平缓的脉搏。那不是结束，那是另一个更悠长、更静谧的开始。梯田睡了，光醒着;山睡了，历史醒着。我们这群夜访的过客，怀着满腔的暖与亮，悄悄退入了来时的路，生怕惊扰了这条披光而眠的、古老的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