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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重游岳麓山

2026-02-06 11:35:42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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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益

2016年1月29日,我和老同学南竹相邀重游岳麓山。

上午9点我们如邀来到湖南大学的东方红广场,便在那主席像下站着,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铜像的轮廓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愈显得肃穆、高大。风从麓山那边吹过来,拂过广场,也拂过我们花白的鬓角。我的目光,从他扬起的臂弯望过去,恰能看见郁郁苍苍的一脉山影,那是我们此行的终点,也是我们生命里一段青翠的起点。这凝望的一刻,时空仿佛被压缩了,浓缩了。我好像还是那个一身单衣、额角冒汗的青年,刚刚跑完步,路过这里,总要停下来,向着这山,也向着这像,默默地看上一眼,心里满是些自己也说不分明的、浩大的憧憬。而今,那浩大的憧憬早已沉淀为脚下踏实的土地与肩上卸不下的责任,唯有这凝望的姿态,竟与三十七年前的那个早晨,奇迹般地重合了。南竹大约也在想同样的心事,他轻轻吁了一口气,那气息很悠长,像一声搁置了许久的叹息,终于找到了出口。

沿柏油路而上,便是爱晚亭。亭子依旧是飞檐斗拱的红,被四周经了风霜、颜色层次纷繁的枫树拥着,静得像一幅着了色的古版画。我们在亭前拍照,学着当年流行的样子并肩站着,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终究只是拘谨地垂着。相机的“咔嚓”一声,截取了我们此刻的模样,也将身后那“爱晚亭”三个字,连同满山的山色,一齐封存了进去。这亭子,我们读书时不知来过多少回,春天看新绿,夏天避溽暑,秋天赏红叶,冬天,偶尔也来看那寂寂的雪。那时的喧笑,争论,那些关于诗、关于远方、关于朦胧情感的窃窃私语,都已被时光吸了去,一丝回声也无,只剩下这亭子,这山,默然相对。

从爱晚亭侧旁一条被落叶半掩的小径岔上去,山便幽静下来了。脚步声沙沙的,清晰可闻,每一声都像踩在厚厚的、柔软的时间上。我们先去拜谒了蔡松坡先生的墓。墓道整洁,石阶层层,周遭的松柏长得极高,笔直地刺向青天,投下森森的凉荫。站在墓前,那“护国”的勋业自然是令人敬仰的,但此刻心里翻腾的,却并非全是历史的烟云。我想起当年与南竹,还有几个同学,也是在这样的下午,来到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地评点古今,激扬文字,一个个眼里都燃着火,仿佛这天地间的担子,都等着我们去扛。如今,那火早已温吞地熄在各自的琐碎人生里了,成了灶膛里一点余烬,只够暖一暖自己的手脚。我们都没有说话,只绕着那圆形的墓冢走了一圈。石头的冰凉,隔着鞋底也能感到。

绕过麓山寺的黄墙,我们进去,只在门外略站了站。依稀记得寺里有一副古联,“寺门高开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气象是极大的。如今心里装了太多实在的东西,反而对那空阔的禅意有些隔膜了。便继续向上。路渐渐陡了,气息也微微地急起来。南竹指着前面一段石阶,笑道:“还记得么?当年你晨跑,可是能一口气冲上来的。”我也笑了,摇摇头。那时年轻的躯体里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早晨的阳光是新鲜的,空气是清甜的,每一步蹬踏,都觉得自己在向上飞升,能将整个世界都抛在脑后。现在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知道自己的分量,也知道山的分量。

终于到了山顶。风骤然大了,呼呼地吹着,将衣衫鼓荡起来。我们凭栏而立,整个大学城便铺展在眼底了。湘江如一条灰白的带子,静静地卧在远处。江那边,是如今已繁华得辨不出旧影的市区。而我们目光所聚的,是这一岸。那一片片熟悉的楼群,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区……格局似乎还是那个格局,可其间添了多少新的、闪着光的高大建筑,像少年身上突然长开的、略显陌生的骨骼。我们指点着,哪里是我们住过的“熊猫馆”(因男生稀少而得名),哪里是冬天用劣质热水瓶打开水的锅炉房,哪里又是彻夜辩论、灯光永远不熄的通宵教室。有些地方还在,矮矮的,旧旧的,像被遗忘在角落的积木;有些地方,则完全寻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的玻璃幕墙与规整的草坪。

“变了,变得都认不出了。”南竹说。

“可山还在,江也还在。”我接了一句。

说完,两人又沉默了。这变化是意料之中的,甚至可以说,我们自身就是这变化的一部分。我们离开了这里,被生活的洪流卷向四方,在自己陌生的领域里,也亲手参与着种种“建设”与“改变”。只是当这改变如此具象地铺陈在眼前,成了我们辨认青春的坐标系时,心里才泛起一种奇异的、淡淡的晕眩。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日的自己,轮廓依稀,眉眼却模糊了。我们聊起当年的意气,那些如今看来天真得可爱的抱负;聊起某位先生讲课时的口头禅,模仿着他的腔调,两人便孩子般地笑起来;也聊起一些早已失散在茫茫人海的名字,说起他们当年的轶事,语气里满是温柔的怅惘。

往事被一件件提起,又轻轻放下,像把玩一些温润的旧玉器。说到后来,话渐渐稀了,只是并肩站着,看山下的城。正是午后,阳光很好,给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镶上了一道柔和的金边。城市在缓慢地呼吸,车流无声,人迹如蚁。一片薄薄的云飘过来,在山腰投下一块移动的、浅灰的阴影,那阴影缓缓掠过校园,掠过江面,像一个巨大而温柔的抚慰。

下山时,我们选了另一条更舒缓的路。腿脚已有些酸软,步子便迈得慢,也更稳了。我们不再多谈往事,也不再感慨变化,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子女的工作,孙辈的趣事,或是哪里又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茶馆。话语平常,却自有一种风雨过后、尘埃落定的暖意。

快到山脚时,又经过东方红广场。我们不禁又回头望了一眼。毛主席的雕像沐在金光里,依旧那样沉稳地凝望着远方,望着一代又一代上山下山的人。我们也彼此望了望,对方脸上那被岁月雕刻出的纹路,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说“再见”,只是用力握了握手。手掌是温热的,粗糙的,带着山间行走后的微汗与实实在在的温度。

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把一些东西真正地留在了山上。而带下山的,是两副虽已磨损、却因此更显韧性的筋骨,与一份不必言说、却山岳般沉稳的懂得。麓山不语,湘水长流,而这,大约便是时光所能给予的,最好的馈赠了。

下得山来,腿脚有些沉,心却是满的。南竹忽然提议:“去湖大的食堂吃一顿?看看现在的孩子们吃些什么。”我微微一愣,随即会意地笑了。这提议里,有一种孩子气的、近于顽皮的试探,仿佛要借着那最寻常的烟火气,去触碰一个更真实的、流动的现在。

食堂是一座新建的明亮大厅,与我们记忆里那个昏暗、拥挤、总是蒸腾着饭菜与青春荷尔蒙混合气息的老食堂,已无半点相似。锃亮的不锈钢餐台一字排开,各色菜肴盛在保温的金属格里,琳琅满目得近乎奢侈。我们端着统一的浅蓝色餐盘,混在一群刚下课的学生里,笨拙地随着人流移动。孩子们步履轻快,谈笑风生,餐盘与餐盘偶尔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响声,那弥漫的空气里油炸与辛辣的浓烈香气,还有那一片片掠过我们身边的、饱满而光洁的年轻额头,像一股温热的、充满生命力的潮水,将我们这两个“异物”轻轻包裹,又推向边缘。

我们最后打了几个菜,外加二两米饭。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是几株正在落叶的法国梧桐,夕阳的碎金在枝桠间闪烁。

第一口饭菜送入口中,味道是好的,油盐酱醋都妥帖。但我的舌尖,却顽固地追寻着另一种记忆里的滋味——那是大锅猛火燎出的、微微带些焦糊气的锅底香;是漂着几点零星油星的青菜汤里,那股清寡却又真实的暖意;是铝制饭盒蒸出来的米饭,靠近盒底那一层略硬而格外有嚼劲的“锅巴”。那时我们的胃口是多么好啊,一份水煮萝卜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世界的元气。我们谈论文学、哲学,争辩着遥不可及的未来,饭菜只是燃料,是让那些激烈思想得以燃烧的、微不足道的薪柴。

南竹用筷子拨弄着盘中的一块肉,忽然低声笑起来:“还记得‘熊猫馆’后面那个小炒摊么?攒半个月的菜票,才能去奢侈地点一份豆角炒肉,还得几个人分着吃。”我点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碟油汪汪的小炒,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闪着神圣的光泽。我们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回味许久,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某种关于丰盛与未来的许诺。

环顾四周,如今的孩子们似乎对眼前的丰盛习以为常。他们一边吃着,一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时而发出轻轻的笑声。他们的世界,就在那方寸之间,广阔无垠,又近在咫尺。我们当年那靠书信、靠熬夜长谈、靠一本传阅得卷了边的书来维系与扩展的世界,于他们怕是难以想象了。两种丰腴,隔着三十七年的光阴,无声地对望着。

我们默默地吃着,咀嚼的节奏很慢。饭菜的热气,混杂着食堂特有的、那种由无数青春躯体散发出的暖烘烘的气息,氤氲在我们周围。这气息是熟悉的,又是陌生的。熟悉的是那蓬蓬勃勃的生命力本身,陌生的是承载这生命力的、已然天翻地覆的容器。

餐毕,我们端着空盘,学着旁边学生的样子,走向残食台。那动作,不知怎的,竟有些生疏的庄重。走出食堂大门,身上的饭菜暖气散了些,山间行走留下的那点清寂与空旷,又一丝丝地回来了。

我们没有立刻分别。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又走了一小段校园的路。方才食堂里的那一餐,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界碑,立在“过去”的山与“现在”的城之间。它告诉我们,那山上的青春遗迹,凭吊便可,无须久驻;而山下的生活,即便换了人间般的模样,也依然能走进去,坐下来,尝一尝它的滋味——那滋味里,有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简单,也有我们当年无法想象的富足;有一点怅惘的凉,也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扎实的暖。

这大概便是全部的所得了。我们再次握手,这次连“保重”也省了,只彼此拍了拍臂膀。手掌离开时,那食堂饭菜的暖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很快,也消散在岳麓山下来的山风里了。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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