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四月的石榴村,是被蓼水河的水汽和满山新绿濡湿的。我们这几个在外飘荡了多年的游子,脚步踏在湿润的田埂上,竟有些怯生生的。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枝叶蓊郁,像是替故乡伸出一只温厚的手,将我们拢了回来。风里带着泥土翻新的腥气,混合着油菜花将谢未谢的、那一点残存的甜,这便是故乡四月最真切的呼吸了。
见魏书记,是在狮子山生态农庄里。他一身挺括的西装,脚上沾着新鲜的泥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舒展,像田地里被春雨犁出的细沟,盛着阳光。没有寒暄,他引我们到窗前,手指向不远处那条在春日下泛着粼光的蓼水河。“你们回来得正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沉静的力量,“来看看我们正在琢磨的‘城乡融合发展项目’。”他还说:“我虽在省城工作,老家在道县农村,懂得农民需要什么。”
他的话语,便像一支饱蘸了浓墨的笔,在我们眼前徐徐铺开一幅画卷:从高沙镇的太平桥起,沿着蓼水河那一道温柔的弧线,不多不少,正好一点四公里。这里,要“抅筑”一条沿河景观带。他用的是乡音里那个“抅”字,带着一种小心拿捏、精心勾勒的意味,仿佛匠人在对待一块上好的璞玉。那不再会是泥土裸露、荒草萋萋的河岸,而是一条有步道、有花木、有亭台、可供人漫步流连的绿绸带。一条双向两车道的景观大道,将如并行的琴弦,依着绿绸带铺展,连通起镇与村。大道旁,是要栽下几排“景树”的。他特意强调是“景树”,不是寻常的杨或柳,大约是银杏、香樟,或是一些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会开出满树云霞的乔木,让四季在这里都有颜色可看。
最动人的一笔,落在狮子山。那山我们小时候常爬,怪石嶙峋,草木杂乱,在记忆里是野趣的,也是荒凉的。魏书记说,要把它开发成高沙镇的城郊公园。城郊公园——这个词从他带着乡音的普通话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妙的融合感。它不再是遥远的、需要郑重计划才能抵达的风景,而是镇子生长出的一个绿意盎然的“后花园”,是推开窗、走几步就能拥抱的自然。
“这个项目好!”我听着,心里那点属于游子的疏离感,忽然被一股温热的东西冲散了,话便脱口而出。它好在哪里呢?好在那条路,它不再是地理上冰冷的距离,而是一根温暖的脐带,联通了高沙镇与像石榴村这样的村庄。它让挑着担子、骑着三轮的乡亲们,进城的路平坦了,缩短了,清晨沾着露水的菜蔬,能更鲜灵地出现在镇子的集市上。这便是将“缩短距离”从纸上落到了脚底。它也为镇上的男女老少,辟出了一片抬脚即至的山水,周末不必远行,便能寻得野趣与清凉。这哪里仅仅是一条路、一个公园?这分明是习近平总书记那句“城乡融合发展”最质朴、最生动的注脚,是“农”、“文”、“旅”悄然融进一方水土的鲜活实践。
我仿佛看见,因了这条路与公园,城郊那些沉睡的土地,被唤醒了,有了新的价值与可能。而魏书记接下来说的话,更让我心头一凛。他说,沿河的工程,基础是修好防洪堤。“景观是面子,防洪是里子。我们得敬畏洪水,它养活了沿岸世世代代的人,但它的脾气,我们也得摸清、守住。保一方平安,是比什么风景都紧要的根基。”
窗外的阳光,正正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规划草图那些疏朗的线条上。我忽然觉得,魏书记策划的,不只是一个项目。他是在用工笔,细细地修复一段被时光冲淡的乡愁,也是在用写意,畅想着一片土地未来的模样。那一点四公里的蓼水河岸,即将响起的,不会是冰冷的机械轰鸣,而是一曲融合了城镇脉搏与田园呼吸的春声。我们这些游子,或许曾将故乡走成遥远的背景,而此刻,在这浑厚而新颖的春声里,我们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曾被拉长的距离,正被一点点温柔地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