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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桃花开了

2026-03-23 08:37:28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刘长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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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是忽然开的。昨日走过时,那几株老桃树还只是些瘦硬的、黑褐色的枝干,疏疏落落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还在冬日的梦里没有醒来。今晨推窗,却见着了一片粉云,薄薄的,淡淡的,浮在枝头,似一抹胭脂轻点在天际,倒把天空衬得有些蓝了。这花开得这样静,这样轻,仿佛怕惊扰了谁似的,却又开得这样满,这样不容分说,将整个春天都拥在了怀里。

走近了看,那花是浅浅的粉,瓣尖上晕着一抹羞怯的红,像是少女颊上未褪尽的胭脂。花瓣薄得透明,薄得能看见阳光在里头流动的纹路。花心深处,几丝鹅黄的蕊,颤巍巍地探出来,沾着些亮晶晶的露水,仿佛昨夜梦里未干的泪痕。风是有的,却极轻,只在花间穿行,惹得满树的花瓣都微微地颤,簌簌地响。那声音细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自遥远之地,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树下已经聚了些人。多是些老人,拄着拐杖,或是推着轮椅,仰着头,静静地看。他们的目光是浑浊的,却又是清亮的,像是透过眼前这片粉云,望见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有个白发的老太太,独自坐在长椅上,膝上盖着一条褪了色的毯子。她看得那样出神,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这桃花也开在了她的脸上。她或许想起了什么?是故乡溪边的那一树桃花?是年轻时,桃花树下等待的身影?还是某个明媚春日里,牵着稚嫩小手,教他数花瓣的辰光? 花是不语的,人也是不语的,只有那目光里的暖意,和着花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流着。

几个孩子跑来了,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打破了这宁静。他们踮着脚尖,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最低的枝桠。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终于攀下了一小枝,擎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她凑近了,小鼻子使劲地嗅着,眉头却微微蹙起来,大约是在想:这花看着这样热闹,怎么闻起来,却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清甜的气息呢?她的母亲走过来,笑着替她将花枝别在衣襟上。那一刻,小女孩的笑靥,竟比怀里的桃花还要明艳几分。

我忽然觉得,这桃花,是开在时间之外的。它年年如此,岁岁如斯,仿佛千百年来,开的都是同一树花。古人看见的,大约也是这般光景罢。《诗经》里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三千年前的先民,对着满树繁花,心里涌起的,是否也是这般的欢喜与惆怅?欢愉背后,一丝怜惜悄然而生,因为知晓,这美终将零落。欢喜的是这蓬勃的、不可阻挡的生命;惆怅的,或许便是这美到极处时,心底生出的那一丝无端的怜惜。后来的人,在这花下送别,在这花下怀人,在这花下感叹着“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花是年年笑春风的,只是那树下的人,早已换了一茬又一茬。这小小的、柔软的花瓣,竟也承载了如许深重的人间悲欢。

阳光渐渐暖了,斜斜地照过来,给每一朵花都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粉色的云霞,便愈发地亮,愈发地轻,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无边的春光里。风似乎也大了一些,几片花瓣终是受不住,卸下胭脂,便悄悄地离了枝头,打着旋儿,悠悠地落下来。一片,两片,落在泥土上,落在青草间,也落在看花人的肩上、发上。那落下的姿态,也是极从容的,不像是凋零,倒像是完成了某种庄重的仪式,要回到大地的怀抱里去安眠了。

我站得久了,腿有些酸,便也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四周的声息又渐渐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近处是蜜蜂嗡嗡的忙碌。花香似乎浓了一些,丝丝缕缕,钻进肺腑里,带着一种微醺的甜意。我忽然不再去想那些关于时间、关于生命的玄远之思了。只是坐着,看着,让这无边的粉色,这暖暖的阳光,这淡淡的花香,将我密密地包裹起来。心里是满的,却又是空的;是欢喜的,却又是安宁的。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朵桃花,开在这无言的春风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甜香,便觉是个自由的人了。

桃花静静地开着。人们静静地来了,又静静地走了。只有那满树云霞,在午后的阳光里,做着它一年一度、寂静而又喧闹的梦。而这梦,早已被无数支笔、无数颗心,描摹了千百年,融入了文化的血脉之中。

若说《诗经》里的“桃之夭夭”是生命最本真的礼赞,那陶渊明笔下的桃花,便成了精神的故乡。“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那武陵溪畔的灼灼其华,不是点缀,而是一个完整、安宁、与世无争的世界的入口。那花光,照亮的是后世无数疲惫灵魂归去的路。唐人爱其秾丽,杜甫写“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是天真烂漫的惊喜;白居易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则在时空的错位里,道出了生命永恒的生机与禅意。

然而,桃花在中国文人的血脉里,终究是带着两重性的。它既是灼灼其华的盛放,是春的宣言;也是匆匆凋零的飞红,是美的挽歌。这层哀艳的意味,到了《红楼梦》里林黛玉的《葬花吟》,便攀上了凄美的顶峰。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黛玉肩着花锄,锦囊里盛着残瓣,泣诉的何尝只是桃花?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是暮春的天气,更是人间的炎凉。桃花在这里,彻底成了她自身命运的映照——洁净而来,寂寥而去,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葬花,是仪式,是抗争,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提前哀悼与郑重送行。那“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的诘问,将个体的伤感,推向了生命本质的苍茫。

此刻,我眼前的桃花依旧开得烂漫。但知道了黛玉的眼泪,再看那风中微颤的花瓣,心里便添了一重滋味。那粉色的云霞,不单是热闹的春意,也成了一层温柔的、即将破碎的梦的帷幕。阳光下的每一朵花,都仿佛在用尽全力燃烧自己短暂的美,而这燃烧本身,就带着悲壮的意味。一个孩子跑过,震落几片花瓣,它们飘旋而下,我不再只觉得那是优美的舞姿,那分明是《葬花吟》里一个个无声的音符,是“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的现场注解。

古人看花,看的是自然,也是人生。从《诗经》的欢欣,到陶潜的隐逸,再到黛玉的悲戚,桃花承载的意象层层累积,愈发丰厚。它让我们在赞叹“灼灼其华”的生命力时,也无法回避“红消香断”的必然结局。这种对美的极致热爱与对逝去的深刻敏锐,共同构成了我们民族情感中一种异常精致的纹理。

风又起了。更多的花瓣离开枝头,纷扬如一场微型的雪。我没有花锄,也无锦囊,只是静静看着它们融入泥土。忽然觉得,黛玉的“葬”,与这自然的“化”,或许本就是一体两面。葬,是人的多情,是不忍,是赋予消逝以尊严;化,是天道无情,也是至情,是让生命归于下一次轮回的沉默准备。桃树之所以能年年盛开,大约也正是因了这“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天地循环罢。

夕阳西下,给桃花林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游人都散尽了,周遭复归于寂静。暮色四合,满树繁华也似褪了色的锦,晕开在夜色里。我转身离去,心中没有来时的轻盈,却也不是沉重的悲哀。那是一种被泪水与诗篇洗涤过的清明,仿佛看懂了桃花无声的语言:它热烈地开,是为了一场盛大的告别;它静美地落,是为了成全下一次的重逢。而我们,这些一代代的看花人,就在这开开落落之间,读懂了生命,也读懂了自身。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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