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车到村口,先望见那片黄。起初只是远远的一抹,像是谁用大笔在天边刷了一道;车子愈近,那黄便愈浓、愈阔,直把半边天都染透了。待到下了车,站在田埂上望时,才知道什么叫作花海——不是海,海哪有这般的热闹,这般的拥挤?只见那油菜花,一株挨着一株,一片连着一片,密密匝匝的,直铺到远山脚下。那黄也不是平铺直叙的黄,是深深浅浅的,浓浓淡淡的;阳光照得透的地方,黄得发亮;背阴的地方呢,便沉着些,厚实些,像是储满了蜜似的。风来时,整片花海便起了波澜,一浪一浪地涌过去,沙沙地响,仿佛在说着悄悄话。
蜜蜂是少不了的。嗡嗡嗡的,成群结队地,在花间穿梭。它们那样忙碌,那样专心,钻进这一朵,又钻进那一朵,毛茸茸的身子沾满了金黄的花粉,沉甸甸地飞着。蝴蝶便悠闲多了,白的、黄的、花斑的,飘飘悠悠地,忽高忽低;它们不像是来采蜜的,倒像是来赏花的,翩翩地舞着,给这片金黄添了几分灵动。
田埂上渐渐热闹起来。三五个孩子追逐着跑过来,小脸蛋跑得红扑扑的,比花还艳。一个女孩子蹲下身,轻轻掐了一朵,插在同伴的辫梢上;那女孩便羞红了脸,笑着追打起来。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左一张右一张地拍,总也拍不够。最动人的是那对新婚夫妇,新娘子穿着淡蓝的裙子,小心翼翼地走进花丛;新郎赶紧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把那笑、那花、那春光,一并收了进去。
不知什么时候,田埂那头来了个老农。他并不看那些拍照的人,也不看那些闹腾的孩子,只静静地看着他的花。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脸上的皱纹,竟也像田垄一般,纵横着,深深浅浅的。他慢慢地弯下腰,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一株油菜花,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在抚摸孩子的脸。然后,他站直了身子,长长地吁了口气,喃喃地说:“油菜真好,春天的花海,春天的油香。”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里,在我心里荡开层层涟漪。是啊,在我们看来,这是花,是风景,是拍照的背景;在他眼里,这是油,是日子,是一年收成的希望。这满地的金黄,不久便会谢去,结成荚,打出籽,榨出油来。到那时,家家户户的厨房里,便会飘起这菜油的香;那香里,有春天的阳光,有蜜蜂的嗡鸣,有孩子们的笑声,也有老农粗糙的手掌。
夕阳西斜的时候,花海被染上了一层橘红。蜜蜂渐渐散了,蝴蝶也不见了,孩子们被大人唤着回家。只有那对新婚夫妇,还依依不舍地站在田埂上。新娘子头上的那朵油菜花,在斜阳里格外鲜亮。
我转身离去,却又忍不住回头。那片花海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像一匹收不拢的金黄锦缎,铺展在天与地之间。而老农的话,还萦绕在耳边:“春天的花海,春天的油香。”是啊,花是海,香是油;花开一时,油香一年。这满地的金黄,原来是日子开出的花,是汗水浇灌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