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春分一过，地气便真的暖透了。风软软地吹在脸上，不再有先前那股子尖利的寒意，倒像是谁用温水浸过的绸子，轻轻地拂着。田垄上的草，昨日看时还瑟缩着，今晨却齐刷刷地探出了一层茸茸的、水嫩的绿意，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农人便在这时，真正地忙起来了。
记忆里的春耕，是极慢，也极扎实的。天刚蒙蒙亮，父亲便去牛栏里牵出那头老水牛。牛的眼睛湿漉漉的，温顺地跟着他，蹄子踏在村路上，发出沉实的“扑嗒、扑嗒”的声响。父亲肩上荷着犁，犁铧上的旧泥还未尽数磕去，泛着乌沉的光。下到田里，先是将一冬积攒的农家肥，一担一担，匀匀地铺在板结的田土上。那气息是浓烈的，混合着草叶的腐熟与泥土的腥气，却不难闻，反让人觉得一种殷实的、可期待的厚道。而后便是放水。田口子一开，清凌凌的溪水便汩汩地淌进来，漫过干裂的土块，发出滋滋的、极细微的吮吸声，像久渴的人逢了甘霖。田，便渐渐地润了，软了，颜色也由枯黄转作了深褐。
最见功夫的，是耕与整。父亲喝一声，那牛便低了头，将全身的气力凝在肩胛上，缓缓地向前拉。犁铧深深地切进泥土，翻起一道油亮而齐整的浪。新翻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是那种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的腥甜。父亲一手扶犁，一手执着细长的竹枝，并不真打，只虚虚地在牛背上拂着，口里哼着些没有词句的调子。耕过的田，还需用耙细细地整过，将大块的土坷垃打碎，将田面弄得镜面也似地平整。最后一道活儿，是修整田埂。用那宽面的锹，将田埂两侧拍打得光滑而结实。那田埂便不单是界，倒成了一条精致的、蜿蜒的绿线了。一整套活计下来，人要喘，牛也要喘，可看着那一片平展展、水汪汪的待播的田，心里头却是满满的、安然的欢喜。
如今，这般光景是少见了。清晨，先是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乡野的宁谧。那不再是牛的喘息，而是钢铁的、不知疲倦的轰鸣。一台明黄色的耕整机，威风凛凛地开到了田头。驾驶它的，或许是父亲，更可能是一个穿着夹克、脸庞还带着些学生气的年轻后生。机器下到田里，情形便全然不同了。那钢铁的犁刀飞快地旋转，像巨兽的利齿，毫不费力地啃噬着泥土。先前要牛与人耗费一整天工夫的田亩，如今在这铁家伙身后，只消几个来回，便已翻天覆地，变得稀软而平整。泥浪翻滚得急促，水花溅得老高，那速度，是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近乎鲁直的效率。人说，这机器，一个钟头便能收拾三十亩地呢。数字是惊人的，快得让记忆里那些缓慢的镜头，都显得有些不真实了。
田埂上，照例是热闹的。几个半大的孩子，被这新鲜的“玩具”吸引着，早早地跑了来。他们不再像我们儿时那样，追着牛跑，或是在田沟里摸螺蛳。他们只是远远地站着，小手插在兜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台吼叫着的机器看。看它如何勇猛地前进，如何利落地转弯，泥浆在它身后甩出漂亮的弧线。他们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惊叹，是为那力量与速度，却似乎并不大关心那被翻开的泥土里，是否藏着蚯蚓，或是来年会长出怎样的禾苗。他们的热闹，是隔着一层的，是看一场与已无关的、精彩的表演。那田埂，还是那道田埂，依旧蜿蜒着，只是上面少了农人歇脚时深深浅浅的脚印，少了烟斗磕下的灰烬，显得有些过于整洁，也过于寂寞了。
我忽然便有些恍惚起来。那“突突”的声响，仿佛不是响在田野里，而是响在时间的某一道缝隙中。它将一个悠长的、循环的梦惊醒了，又急匆匆地，要将一切纳入另一种崭新而笔直的轨道里去。田，还是那些田;春，也还是这个春。泥土在犁铧下翻身的气息，似乎也还一样。可那牵着牛、哼着歌的缓慢的节奏，那人与畜力在劳作中交融的温热，那在等待中积蓄的、沉甸甸的期盼，却像田埂上旧年的衰草，被这新翻的、迅猛的泥浪，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下去。
暮色渐渐合拢，耕整机完成了它的工作，吼声歇了，被主人开着，“突突”地远去了。田野里陡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方才被惊走的蛙，试探着发出一两声怯怯的鸣叫。新翻的田，坦荡地浸在蜜水般的夕照里，湿润，松软，等待着种子。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地升起来了，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那钢铁的轰鸣只是一场短暂的梦呓，而这片土地，在喧腾过后，又回归了她亘古的沉默与安详。只是我知道，那沉默里，有些东西永远地沉下去了;那安详中，也已然透出了一些陌生的、属于新时代的、坚硬而迅疾的质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