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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雪路上的暖迹

2026-02-14 22:28:27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文/雪峰山东麓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我是在一个炉火温静的午后,重温这两句古诗的。白纸黑字,像两枚生锈的铁钉,猝然楔进心里某个从不轻易触碰的角落。那冷,隔着千年的尘烟,竟一下子有了骨肉的形骸,有了呼吸的重量,猛地将我拽回到一九七二年,那个大雪封门的年三十。

那时的冷,是具象的,是啃骨的。天还墨黑着,父亲、三哥和我,便挑着前几天从凤凰岭担回的木炭朝古镇高沙走去。雪粒子像细沙样打在脸上,簌簌作响。扁担压在十三岁的我肩头,一路吱呀,伴着脚下积雪咯吱咯吱的呻吟,是我们行进里唯一的、沉重的节拍。三十多里小路,仿佛没有尽头。行不足十里,我的双肩早已红肿,并发出钻心的疼痛。心里却揣着一团小小的、烫人的火:父亲允诺了,卖了炭,就去吃一碗九分钱的光头面。那碗想象里油汪汪、热腾腾的面,是悬在疲惫身躯前唯一的亮光,支撑着脚步在没踝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素有“小南京”之称的高沙古镇,我第一次来了。但当集市终于在视野里呈现时,我心里的火苗,几乎被眼前的景象浇熄了半截。长长的人字街两旁,密密麻麻,全是蹲守着的人与担子。一捆捆的柴,一篓篓的炭,都沉默地排在雪地里,主人袖着手,跺着脚,眼神空茫地扫过寥寥的行人。我们的担子,寻了处空隙落下,立刻也成了这沉默行列里,无人问津的一份子。雪越下越紧,从绒毛变成鹅羽,一层层覆盖在炭篓上,也覆盖在希望里。我蜷着身子,看着父亲和三哥呵出的白气,又迅疾消散在寒风里。身上的单衣,早被汗水打透,寒气如针,密密地扎进肌骨,全身直打哆嗦。可那时心里翻腾的,竟不是对严寒的畏惧,而是一遍遍的、焦灼的祈愿:再冷些吧,天再冷些吧!冷了,炭才好卖,才有人要。此时,白居易笔下那个“心忧炭贱愿天寒”的老人,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文学形象,他就是雪地里每一个咬着牙关的农人,是我的父亲,是我自己。

然而祈愿落了空。日头从苍白到昏黄,我们的炭,始终无人瞥上一眼。集市渐渐散了,喧嚣退去,只留下满地的泥泞和更砭骨的寂静。那碗企妄中的光头面,终究成了泡影。最终,父亲叹了口气,寻了处相熟人家的屋檐,将三担木炭紧紧挨墙根放好,算是寄下,盼着下一个圩日能有个好运气。回去的三十多里路,肩上虽无重担,可心里却像压着未卸下的担子,更沉了。腹中的饥饿,此时像一头苏醒的猛兽,凶狠地抓挠着。实在饿得双眼发昏,全身虚汗直冒。三哥低声道:“看,萝卜地。”我们便做贼似的,溜到路边的地里,哆嗦着手,各自从冻土里扯出两个瘦小的萝卜。在袖口胡乱擦去泥雪,一口咬下,那清冽、辛辣又带些土腥的汁水迸开,瞬间冰透了牙根,却也勉强压下了胃里那团烧灼的空虚。许多年后,我尝过无数珍馐,却总也忘不掉那个寒冬傍晚,生萝卜划过喉咙的,那一道凄凉的甜与冷。

是的,那时是真穷。村里穷,家里更穷。大哥、二哥、姐姐,一个个像长硬的翅膀,分出去垒了自己的小窝,已属不易。父亲已五十有二,但肩上的担子依然很重。我在男孩中排行老四,下面还有老五、老六正在读小学。那次卖木炭的经历,不过是无数个黯淡日子里的寻常一页。绝望吗?似乎是有的,但又被一种更强大的、求生的欲望覆盖了,就像雪,最终会覆盖住大地的一切沟壑与颜色。

转机出现在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像一声春雷,炸响了冻土。我本有上高中的微末荣光,作文与数学也曾全校榜上有名。可“人贫志短”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权衡再三,我颤着手,在志愿表上填了中专——邵阳卫校。那是能最快“吃上国家粮”的途径。当录取通知书真的到来时,全家对着那张薄纸,欢喜得近乎惶惑。那不仅仅是我的前程,那是整个家庭,终于能从泥土里微微探出头,喘一口气的希望。

离家的行囊是瘪的,仅生产队长送我五斤粮票,父母塞给我五元零用钱,大哥送我一本笔记本,姐姐送我一件衬衫和一节外衣料,二哥送我十个鸡蛋。三哥帮我挑着行李送我到洞口汽车站,看着我挤上发往邵阳的客车。但父亲的牵挂,却沉得坠人。入校后不久,竟收到他从牙缝里省下的五斤粮票和五元钱。信很短,字迹歪斜,只说:“莫饿着。”我捏着那几张汗津津的票子,像捏着一块烙铁。我比谁都清楚,生产队里一个劳动日才值两角七分,这五元钱,是父亲在泥土上,顶着烈日或寒风,刨挖近二十个工作日的价值。我什么也没说,只把这事,连同那咸涩的滋味,一同写进了日记里。

没想到,这无心的记录,被细心的组长看到。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报告了班主任。不久,我便被评上了甲等助学金。每月十四元,扣除食堂十二元伙食费,竟还能剩下两元。我赶紧写信回家:“爸,以后不要再寄钱了。”这每月两元的“盈余”,是我人生中第一笔可以自主支配的“财富”,它让我在严冬的寒气里,能挺直些脊梁。

也正是在那样的天气里,同学马代钊,那个个子高高的、总是笑眯眯的同伴,将他一件半旧的棉衣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身上。“穿着,别嫌。”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递过一本书。那棉衣带着他人的体温,宽宽大大地罩在我身上,隔绝了窗外的寒风。面子?在那样的温暖面前,我完全顾不上了。我只是深深低下头,让领口粗糙的棉布,蹭过发烫的眼角。

如今,我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国家发的退休金,让我得以在这样一个安适的午后,守着暖气,读一首古诗。窗明几净,衣食无忧。可当我放下书本,望向窗外,看见那些穿梭在楼宇间,在风雨里疾驰,甚至不顾红灯与危险的外卖员时,我的心,又像被那两句古诗烫了一下。

他们或许不曾从凤凰岭担回过木炭,不曾将卖不掉的货物寄存在陌生的屋檐下,不曾因饥饿啃过雪地萝卜。但我知道,那被算法精准计算的时间,那顾客一个“差评”就可能扣掉半天收入的惶恐,那风里来雨里去的奔波,其内核,与当年雪路上那个饥肠辘辘、忧心炭贱的少年,并无二致。那都是生活沉重的扁担,压在肩头;都是对一份“温饱”最急切的渴望,烧灼在心口;都是在用身体的极限,去兑换一个家庭微微向上的希望。

炉上的水沸了,呜呜地响,将我的思绪拉回。室内温暖如春。我心中没有廉价的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疼痛的懂得。我想起父亲省下的五元钱,想起马同学那件宽大的棉衣,想起学校代表人民政府每月准时发放的助学金。个体在时代与命运面前的微渺与坚韧,固然令人慨叹,但那些来自他人、来自制度的哪怕一丝微光与托举,才是雪夜行路上,真正让人不致冻毙的暖意。

我无权劝慰谁“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只能对着窗外那些匆忙的身影,对着记忆里那个啃雪地萝卜的少年,在心里,深深地鞠上一躬。然后,像当年我的组长、我的老师、我的同学那样,对那些为生活咬牙奔波的人们,报以一份安静的尊重。在接过外卖时说声“谢谢”,在耽误几分钟时道句“没关系”,在风雨天里不轻易打出那个苛刻的差评。 这或许是我这个曾“愿天寒”的卖炭少年,在穿越无数风雪后,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温暖与回响。

乙巳年腊月十六深夜于长沙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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