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今日得了肖智群先生的新书——《还给山山水水》。这书名真好,拿在手里,尚未启卷,便觉得有一股山间的岚气,水上的清风,拂面而来。它是朴素的,安静的,就那么安然地卧在案头,仿佛不是一部新著,倒像一位从远山访幽而归的老友,衣袂间还沾着草木的露水,眉眼间满是云烟的舒卷。
展卷细读,便随着他的文字,走进了那“义、仪、怡、议”的四重境界里去。这四字,像四扇雕花的木窗,每一扇推开,都是一片别样的天地。
“义”之一辑,是风骨。我仿佛看见作者,那位基层的纪检监察官,正行于资水之畔,雪峰山间。他的步履,不是文人雅士的闲庭信步,而是带着千钧的郑重。他笔下记录的,是那些沉默的界碑,是无名的英魂,是深藏在村寨巷陌里的浩然之气。他将这些沉淀于土地深处的“义”,一一打捞起来,擦拭干净,那上面便有了金属的凉意与光芒。这义,不是悬在空中的口号,而是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带着根茎的坚定。
“仪”之一辑,是风雅。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即将消逝的旧物与古风。一座风雨桥,几阕古老歌谣,或是乡野间一套繁复的婚丧礼仪。他写得那样从容,那样细致,像是在用文字的丝线,小心翼翼地绣一幅文化的残卷。我于此感到一种温存的悲悯。他深知,这些看似无用的“仪”,是一个地方、一群人的精神故乡。守护它们,便是在人心的荒漠里,留住最后几口清冽的甘泉。
读至“怡”之辑,心神便全然松快了下来。这才是真正地“还给山山水水”了。他写山中的雾,是“被风推着走的,一团一团,像迷路的羊群”;写夜宿古寺,听见“松涛如远古的潮汐,一遍遍洗刷着不眠的神经”。在这里,他卸下了所有的身份,只是一个纯粹的“我”,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部分的文字,最为莹润,也最为动人。我想,正是这山水的“怡”,滋养了他前行的“义”,也丰盈了他守护的“仪”。
最后的“议”,则是风雷。这便见出作者的担当了。他从山水的幽静里回过头来,目光清亮地望向这人世间。他议时弊,谈理想,言说一个知识分子的忧与思。这议论,不是剑拔弩张的斥责,而是如朋友灯下的夜谈,恳切,温和,却又寸步不让。那清流的底色,在此处化作了砥砺前行的勇气。
古人云:“文如其人。”读罢全书,肖先生的形象便在我心中清晰起来。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评判者,而是一个虔诚的行走者、守护者与歌者。他行走于三湘大地,将所学的道理、所游的见闻、所感的悲欢、所看的清浊,都化作这四十七篇散文。他将这整部书,献给“清廉洞口、清廉邵阳、清廉湖南”,这献词本身,就是一篇最沉甸甸的散文,一首无韵的壮歌。
他将自己的心血与热忱,还给了这一片生他养他的山山水水。而这山水,也因了他的文字,而愈发显得青翠,显得朗润了。那书页间沙沙的声响,不正是清风穿过竹林,在为这赤子之歌,作着永恒的伴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