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长益
我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张彦这个人了。今日不知怎的,忽然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清清楚楚的,仿佛就站在我面前,手里捏着那支廉价的烟卷,眯着眼笑。
他是在洞口县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的。说起来,职位并不显赫,不过是个股长,在县财政局行政政法股股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省财政厅的处长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其中不少是他当年在省财校的同学。他的弟弟张辉,后来也做到了省国库局局长。于是他便自然而然地成了县里与省里之间那座桥——项目和资金的协调工作,大半落在了他的肩上。
每次协调成功,总有人会说一句:“张彦不错,亏他的协调,辛苦了!”他就笑一笑,也不多说什么,转身又去忙别的事了。
行政政法股负责全县行政政法系统的预算和资金调度,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全县那么多单位的钱袋子,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却能将各单位的情况摸得门儿清,哪个单位真正在干事,哪个单位不过是做做样子,他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他常说:“财政不能亏了那些真正干事的人。”这话说得实在,也做得实在。在机关里,他是公认的很好说话的人——但这“好说话”,是指他待人随和,从不摆架子;若论起原则来,他却比谁都难说话。
他吸烟。吸的却总是那几种最普通的牌子,放在如今这年月,算是低档烟了。有人给他递好烟,他也会接,点着了,吸两口,觉着味道不对,便又掐灭了,还是换回自己的。别人送他的烟,他一概不收,说是“抽不惯”。其实谁都知道,哪里是抽不惯,是不肯收罢了。
我在县财政局任党组书记的时候,有一件事,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当时局里要解决一批副科级待遇,论资历,论能力,论贡献,张彦都是排在前头的。我私下里跟他说:“老张,这事儿你得上上心,给领导送几条烟,走动走动。”他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摇了摇头,很坚决地说:“那不行。”我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后来名单下来,果然没有他。他就这么一直做到退休,副科级的待遇始终没有解决。
他却像没事人似的,照样吸他的低档烟,照样乐呵呵地忙他的工作。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老张,你就不觉得亏?”他想了想,说:“亏什么?我又不少什么。”说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那烟雾在空气中袅袅地散开,他眯着眼看着,仿佛那里面有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有时候想,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呢?论钱,他没有;论官,他也不算有。可他偏偏活得那么坦然,那么自足,仿佛心里有一杆秤,早已将世间万物称量过了,轻重得失,了然于胸。
他坚决反对财政造假,常说:“搞虚假政绩只会害了自己。”这话如今听来,简直像是另一个时代的声音了。在那个时代里,还有这样的人,这样固执地守着些什么,不肯随波逐流。
如今他走了,才六十五岁。听说是因为癌症。我想起他吸烟的样子,想起那些廉价的烟卷,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一辈子没抽过几支好烟,没享过什么福,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来,又干干净净地走了。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我坐在灯下,仿佛又看见他眯着眼笑的样子,手里捏着那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那么安然,那么平静。
也许他并不需要我们的怀念。他这一生,已经足够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