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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老槐树

2026-03-25 07:55:03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刘长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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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棵老槐树,怕是比镇上最老的寿星还要年长些。粗壮的树干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纹路,深深浅浅,藏着不知多少风雨。最奇的是,它长在镇政府大院的正中央,不偏不倚。夏日里,浓荫能罩住半个院子,蝉声从密叶间漏下来,碎银子似的。

我刚来报到那天,老文书指着它说:“这树,可有个讲究。”他眯着眼,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跳动,“它是杆秤。”

秤?我抬头看那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极了秤杆。

“秤什么?”

“秤人心,秤年月,也秤……政绩。”老文书吐了口烟,烟雾袅袅地升上去,融进绿荫里。

那时我不懂。政绩么,不就是总结报告里那些加粗的数字,考核表上那些画钩的条目?直到后来,在树下经历了一些事,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

老槐树见过真正的“政绩”。镇志上记着,五十年前大旱,河床裂成龟背。当时的书记老赵,领着全镇人,一镐一锹,从三十里外引来了水。通水那天,全镇人都聚在槐树下,看那清凌凌的水第一次淌进干涸的渠沟。没人说话,只有水声哗哗地响,像在替人哭,也像在替人笑。老赵就蹲在树根上,捧着瓦罐喝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亮晶晶的。他没说什么“完成了重大民生工程”,只是抹了抹嘴,嘿了一声:“甜。”

这“甜”,后来就长在了渠边的稻花里,长在了秋后场院上堆成小山的粮垛里,长在了那些再也不用半夜排队等水的人家的睡梦里。老赵后来调走了,再没回来。可那渠,现在还叫“赵公渠”。这不是刻在碑上的,是淌在百姓舌头上的。

老槐树也见过不一样的“政绩”。我来的前几年,镇上忽然流行起“刷墙政绩”。沿着公路的房屋,不论新旧,一律刷成统一的米白,檐口描上青灰色的线。远远看去,整齐是整齐,却像给活生生的镇子套了层僵硬的壳。更奇的是,有些墙刷得急,里面的旧砖还潮着,新粉的灰皮不到半年就斑驳脱落,一块一块,像生着难看的癣。那阵子,常有村民蹲在槐树下嘀咕:“这钱,买多少斤化肥不好?”树不说话,只把影子投在那些崭新的、却又迅速破败的墙上,影影绰绰的,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树下整理档案,手指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有一份六十年代的“工作总结”,用的是最糙的毛边纸,钢笔字力透纸背,写的是:“本月,帮东沟村王寡妇修妥灶台一座,其子可按时吃上热饭;组织青年突击队,清通后山被碎石堵塞之排水小道三条,今夏山洪应无虞。”没有百分比,没有“显著提升”,只有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具体的忧和喜。纸页的右下角,还蹭上了一点暗红的印泥,和一个清晰的指纹。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早已作古的干部,在煤油灯下写完这些字,郑重地盖上公章,又用手指用力摁了摁。那指纹的螺纹,隔着漫长的岁月,似乎还残存着一点体温。

这体温,大概就是老文书说的“人心”吧。

去年夏天,暴雨连日,后山几户人家屋后坡体开裂,情况危急。我们连夜组织转移。那雨下得疯了,砸在槐树叶上,噼啪作响,像千万面小鼓在擂。忙乱中,我看见老文书举着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来,怀里紧紧搂着个布包。安置点里,他打开布包,里面不是文件,竟是几大块用油纸裹着的红糖姜饼。“老法子,驱寒,顶饿。”他分给惊魂未定的老人和孩子。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女孩接过饼,怯生生咬了一口,忽然就咧开嘴,带着泪花笑了。那一刻,屋外暴雨如注,屋里饼香混着姜的辛辣气缓缓弥漫。没人统计这场转移的“效率”,也没人计算那些饼的“成本效益比”。但我知道,很多年后,这雨夜里的饼香,会比任何汇报材料都记得长久。

前些日子,县里要求报“创新亮点工程”。几个年轻人熬了通宵,整出厚厚一沓材料,标题醒目,数据翔实。送到老主任那里,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半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东西不错。”他说,“不过,咱先把镇北头那座老石桥的护栏修修吧。桥是不归咱管了,可那护栏缺了豁口,孩子们放学路过,我看着心慌。”

大家一愣。修那座旧桥的护栏,算不上工程,列不进项目,甚至不太好写进总结——它太小,太不起眼了。可没人反对。下午,我们带着水泥沙石去了。活儿干到日头西斜,金色的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桥面上。收工时,一个放羊回来的老汉蹲在桥头,看我们收拾工具,忽然递过来一烟袋锅自家种的烟叶:“弄妥了?弄妥了好。娃们瞎跑,就怕这个。”

他吧嗒吧嗒抽着烟,青烟融进暮色里。我忽然想起老槐树。它站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墙起墙塌,看急功近利的“显绩”如刷墙的粉皮般剥落,也看那些沉默的、关乎人心冷暖的“潜绩”,如何像树根一样,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一年年,扎得更深,更牢。

什么是正确的政绩观呢?我想,它或许不是一座急于攀爬的山峰,而是一条需要默默行走的长路。路上,你得习惯那些看不见的里程碑——可能是某天清晨,你发现井台上的青苔被踩得光滑了,因为大家吃水不再难;可能是某个黄昏,你听见远处校园传来的读书声格外清亮,因为校舍不再漏雨;也可能只是,这座镇子里的灯火,在夜幕下看起来比别处更暖一些,更稳一些。

就像这老槐树,它不关心自己能被多少人看见,被多少镜头记录。它只是把根须默默伸向大地深处,去触摸泥土的冷暖和墒情;把枝叶静静伸向天空,去承接阳光雨露,然后投下一片可供人憩息、可供时光沉淀的荫凉。它的年轮里,刻着的不是喧嚣的口号,而是一圈圈沉默的、坚实的生长。

夜风起来了,穿过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张纸页在被轻轻翻动。那是风的阅读,阅读着一部由泥土、根须、汗水和年岁写就的无字之书。我合上手中那份待写的汇报材料,觉得心里那杆秤,似乎也被这晚风吹得,更沉静,更平稳了些。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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