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春雨似乎总是在人不经意的时候来的。我正坐在窗前看书，忽然听得屋顶上沙沙的响，初时疏疏落落的，像是谁家淘气的孩子，抓了细沙往瓦上撒;后来便密了，匀了，仿佛春蚕在嚼着桑叶，那声音极轻极柔，不像是雨，倒像是时光流过的声音。我放下书，走到窗前，只见对面屋脊上的瓦楞已经润湿了，颜色由灰白变成了深黛;檐角开始滴水，一滴，两滴，起初很慢，后来便连成了线，亮晶晶的，像是挂着一串串珠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淋了雨，便显出些生气来。树皮泛着青光，枝梢上凝着水珠，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墙角的石阶，平日积满了灰尘，此刻被雨水洗得发亮，青石板的纹理清清楚楚地显出来，像是老人脸上舒展开的皱纹。那几丛去年留下的枯菊，茎叶都黄透了，这时却挺直了些，仿佛要从枯槁中醒过来似的。
我推开院门，走到巷子里。巷子窄窄的，两边的粉墙都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墙头上长着的青苔，平日看不见，这时却绿得逼人的眼，茸茸的，嫩嫩的，像是刚刷上去的绿漆。有几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碎砖，雨水顺着墙根流，汇成小小的溪流，淙淙地响着。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的香味，还有说不出的别的什么气息——大约是春天特有的气息罢，湿润的，新鲜的，带着些微的甜。
巷口有个菜市场，平日里嘈杂得很，这时却安静了许多。几个菜贩子撑着大伞，伞下摆着水灵灵的蔬菜。青菜绿得发亮，萝卜白生生的，红椒红艳艳的，都像是刚从地里摘来的，带着露水。一个老婆婆蹲在檐下，面前摆着一篮荠菜，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晶莹莹的。她也不叫卖，只是静静地坐着，偶尔用手帕擦擦脸上的雨水。我买了一把，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心里便觉得踏实了许多。
出了巷子，便是一条小河。河面比平日宽了些，水流也急了，泛着黄色的泡沫。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小酒窝。岸边的柳树，枝条已经泛青，软软地垂着，梢头沾着水珠，在微风里轻轻地摇。有几只鸭子在水里游，嘎嘎地叫着，显得很是快活。一个老人披着蓑衣，在河边钓鱼，那蓑衣黄中带黑，雨水顺着棕毛往下淌，他也不动，像是和这雨景融成了一体。
站在桥上远望，田野里雾气蒙蒙的，远处的村庄、树木、电线杆，都模糊了，只剩些淡淡的影子。天和地似乎连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雾，哪是雨。这样的景致，让人想起古人的诗句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虽是宋朝僧人的句子，却道尽了春雨的妙处——它不像是雨，更像是一种温润的情意，绵绵的，软软的，包裹着你，却不让你觉得湿冷。
往回走的时候，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些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淡的光线。瓦楞上的水珠还在滴，滴答，滴答，一声声的，像是时钟在走。空气格外清新，吸一口到肺里，甜丝丝的，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许多。墙角下，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些青青的草芽来，嫩得不敢碰，一碰就要化出水来似的。春天，原来就是这样来的——悄悄地，柔柔地，在一场雨里，在所有的不经意间。
回到屋里，身上已经有些潮了。换了衣裳，泡一杯新茶，看那碧绿的叶片在开水里舒展开来，浮浮沉沉的。窗外，雨又大了些，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我忽然想起朱自清先生写春雨的话：“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真是再贴切不过了。只是我这里的春雨，似乎还要静些，还要柔些，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柔得像母亲的叮咛。
天色渐渐暗了，雨还没有停的意思。檐前的灯亮了，照着那密密的雨丝，亮晶晶的，像是撒了无数碎银。我靠在窗前，听着雨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很安全，仿佛这春雨织成了一张大网，把我轻轻地裹住，与世隔绝了。这样的夜晚，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我和这雨声，相看两不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