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益
邵阳火车站旁的这个小区，名字我转头就忘了，只记得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房子两旁都是商铺。朋友说这里是古玩一条街，拉着我来“趟趟”。
我们便走进了这个小区。两旁多是些卖旧物的铺子，也有卖石头、卖玉石、卖砚台、卖字画的，店主们或倚门闲坐，或低头刷手机，并不怎么招揽生意。阳光斜斜地从屋檐间漏下来，照见空气里浮着的细尘，一切都懒懒的，旧旧的，像一本被人翻过太多遍的书，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了。
就是在这样一条街上，我遇见了尹显焦。
他的工作室藏在一家书画铺子里叫美雅雕塑。朋友说他认识这位艺术家，要带我去坐坐。我原是不好意思打扰的，但朋友说：“他是个极随和的人。”我便不再推辞了。
门开着。屋子不大，靠窗一张大案子，上面铺着毡子，毡子上是墨迹斑斑的，看来用了很多年。墙上挂满了画，有山水，有人物，也有只画了一半的。窗台上摆着几尊木雕，刀法朴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把木头里藏着的魂灵给唤醒了。展枢里展出他的玉雕、闲章、木雕、字画等作品。门外有他的石雕作品。
尹先生正坐在案前，戴着一副老花镜，在纸上细细地描着什么。听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笑着站起来。他个子不高，微胖，头发花白了，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那眼神我在别处也见过——在老工匠的眼睛里，在老农夫的的眼睛里，是一种专注于某件事一辈子的人才会有的光。
“坐，坐。”他搬过两把椅子，又去倒茶。我注意到他走路时有些不便，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当。茶是普通的绿茶，装在朴拙的粗瓷杯里，喝起来却觉得格外解渴。
话头是从洞口县开始的。他说自己是黄桥镇人，洞口县的黄桥。“洞口你知道吧?雪峰山脚下，那里头山水好，养人。”他说起洞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像是远山的钟声，悠悠的，又沉沉的。
他二十岁进的洞口县工艺厂。那一年是一九八六年。“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就是喜欢画画。工艺厂里有个老师傅，会雕菩萨，我跟着他学。白天学，晚上也学，画到半夜，手上全是茧子。”于是翻出了他学画花鸟虫鱼的工笔画作品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好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碗面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埋着很深的东西——是一个人把自己交给一门手艺时的决绝和虔诚。
县工艺厂改制后，由于他精通木雕、石雕、玉石鉴别和工笔画创作被湖南机电学院外聘为副教授，因病了，走不了远路，便从大学退了，回到邵阳，在火车站旁租了这间屋子，安安静静地画他的工笔画，雕他的木头和石头。
“大学里也好，但闹。这里清静。”他指了指窗外，“你看，这条街虽然离火车站近，但闹中取静，挺好的。”
我顺着他的手望出去，对面是一片老房子的屋顶，瓦缝间长着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着。远处是火车站的钟楼，钟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倒不觉得吵，反而衬得这屋子里更静了。
他领我们看他的作品。墙上那幅山水画了一半，画的是雪峰山的某个山谷。“这是凭记忆画的，小时候去过的地方。”他说，“洞口那边的山，和别处的不一样。别处的山是看景，洞口的山是看气。那个雾气啊，早上起来，从山谷里漫上来，漫上来，把整个村子都盖住了，像一锅刚揭开盖的米饭。”
这个比喻真好。我想象着那个被雾气笼罩的洞口县，想象着二十八岁的尹显焦站在工艺厂的窗前，看着那雾气发呆，心里想着的，却是遥远的、未知的远方。
他让我们看他的木雕。有一尊是观音，面目模糊，身体也是残缺的。我正疑惑，他笑着说：“这是故意这样的。木头本身就有它的生命，我不过是把多余的去掉，剩下的，就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有些地方，不必雕得太满，留一点想象，留给看的人。”再拿出他的得意之作，名为《涅槃》。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艺术如此，人生大概也如此吧。
他还写书法，画工笔画，也做现代艺术。墙上有一幅抽象画，用色大胆，红与黑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这是生病那年画的，”他说，“心里头烦，画出来就好了。”
艺术于他，似乎不是一种职业，而是一种呼吸的方式。高兴了画，烦了也画;身体好的时候雕木头，走不动了就坐下来画画。创作成了他与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也是他与自己和解的唯一途径。
临别时，他从案上抽出一幅画递给我。是一幅工笔小品，画的是一枝寒梅小鸟，疏疏的几笔，却有一种清冷孤高的气韵。题款上写着“尹显焦”。
“拿着，别客气。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摆摆手说：“画就是给人看的，放在我这里，也只是挂在墙上落灰。你拿回去，挂在屋里，偶尔看一眼，想起邵阳有这么个老头子，就行了。”
出门的时候，他又送到门口。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花白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走出街，火车站那边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朋友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头满满的，又空空的。手里攥着那幅画，纸很轻，却觉得沉甸甸的。
后来我把那幅寒梅小鸟挂在了书房的墙上。写字累了，就抬头看一会儿。枝干是墨色的，花为红色，但奇怪的是，我总觉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香气，大概是洞口的山风带来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