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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口橘园行

2026-11-05 07:02:29    来源:中国基层网    访问:    

刘长益

这橘园,便在这般明净的秋光里,静静地铺展着。还未走近,那一片压得低低的、浓得化不开的绿,便先迎了上来;走近了,才看见那绿叶丛中,闪闪烁烁的,是千万点金红的星。风过时,满园子里便起了簌簌的、沉甸甸的私语。我沿着田埂走进去,泥土是松软的,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好闻的腥气。我忽然想,这一片园子,此刻在多少人眼里,怕是有着千种百种不同的模样罢。

最先撞进来的,是一群年轻的女孩子。她们是被这满园的秋色邀来的,像一群不知愁的彩蝶。一个穿着鹅黄毛衣的,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枝头最高处的那一棵,阳光透过叶缝,恰好打在她仰起的、红扑扑的脸上,像是给一幅工笔的画,忽然添上了一笔最明丽的写意。另一个举着相机的,则蹲下身去,镜头对准了一颗垂得极低的、几乎要吻着泥土的橘子。快门响处,我猜,她定是觉着,这沉甸甸的,是一整个秋天的甜罢。她们的笑声,是银铃似的,清脆脆的,碰在橘子上,又弹回来,碎在这暖洋洋的空气里。在她们眼里,这园子是一首透明的、甜美的、可以入画的诗。

正看着,园子那头,又踱过来几位。看光景,是些园艺的专家。他们走路的样子,便与那几位女孩子不同,脚步是缓的,稳的,带些沉吟的意味。其中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忽然在一株树前站住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摘下一片叶子,也不似旁人那样随手丢了,而是就着光,翻来覆去地瞧。他指给同伴看,低声说着什么“黄龙病”“食蝇”。我听不真切,只看见他指尖点着叶脉上的一点不易察觉的黄斑,那神情,仿佛是读一篇古文,忽然遇着了几个极难的、不通的句子。另一位女专家,则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对着一根枝条,细细地描摹起来。他们眼里,这满园的绿与金,怕不是诗,倒像是一部砖头般厚的、写满了疑难杂症的医案了。他们爱这园子,爱的是一片葱茏的健康,于是,那一点点的病,便让他们忧心了。

转身时,又遇着一队人,像是城里来的水果商,或是哪个单位的采购。他们站在一处高坡上,指指点点,声音朗朗的。一个穿西装的,摘下一个果子,却不立刻吃,只在手里掂着它的分量,又举起来,眯着眼,看它的颜色,那眼光是审视的,算计的,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皮,看见里面果肉的质地、汁水的多少。另一个则掏出一个什么仪器来,对着果子一照,便报出一个数字:“这个糖度,有十五度了。”他们谈的是价,是今年行情如何,是运输的路途远不远,损耗大不大。他们爱这园子,爱的是一组组实在的、可以核算的数据,和数字背后那沉甸甸的、名叫“利”的东西。

正看着那群采购商在坡上指指点点,一阵格外清亮、带着些夸张热力的声音,却从园子另一头传了过来。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红袄的年轻女子,正举着一根自拍杆,杆头夹着手机,手机屏幕亮晃晃的,映出她一张笑盈盈的脸。她身后,是几株果实结得最密的桔树,金红的果子几乎要垂到她的肩头。她一边倒退着走,一边对着手机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像唱歌似的:

“家人们,看过来!这就是咱们洞口的蜜桔园,现摘现发,皮薄多汁,甜过初恋!看这果子,漂亮不漂亮?想要的家人们,右下角小黄车,一号链接,拍下就送五斤!”

她走几步,便停下来,伸手摘一个橘子,凑近镜头,用指甲轻轻一掐,橙黄的皮上便沁出细密的油珠儿,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她又掰开一瓣,对着镜头慢慢撕开那层薄薄的囊衣,果肉便露出来,水汪汪的,像一捧碎琥珀。“看见没有?爆汁的!家人们,真的爆汁!”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笑里带着些表演的热闹,可眉眼间又分明有一份真的得意。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随着她夸张的动作晃来晃去,倒像是这园子里忽然多了一出皮影戏。

旁边蹲着一个中年男人,大约是她的搭档,正低头看另一部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在线人数八百……一千二……又掉了,你喊喊关注。”红袄女子便立刻提高了声调,冲着镜头挥手:“新进来的家人们,点个关注不迷路!今天咱们就在果园里,给大家现场摘,现场发!”她顺手又摘了一个,对着镜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嗯——真甜!不甜不要钱!”那模样,倒有几分像古时走江湖卖艺的,又像庙会上最热闹的那个摊子。

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的老果农也抬起头来,望着这红衣女子,嘴微微张着,手里的半个桔子举在半空,竟忘了往嘴里送。他大约是不大懂什么叫“小黄车”,什么叫“一号链接”,只看见那女子对着一个小小的方块又说又笑,而那方块里,似乎有无数看不见的人,正隔着什么在听、在看。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桔子,慢慢地嚼着,脸上的皱纹却似乎舒展了些。或许他在想,这满园的果子,从前只能等客商来收,如今倒好,对着个小匣子喊几声,就能卖出去了?这世道,真是变了。

那红衣女子又转回来了,这回她把手机架在了一根低低的枝桠上,镜头对着整片果园,自己退后两步,张开双臂,像要拥抱这一园的秋色。“家人们看,这就是咱们的果园,多漂亮!今天下单的,我给你们贴个‘果园直发’的标签,坏果包赔!”夕阳正好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一瞬间,她倒不像是卖货的了,倒像是这园子雇来的一个最鲜活的招牌,把这一片沉甸甸的秋,都装进了那小小的屏幕里,送到天南海北去了。

最后,我走到园子深处,看见一个老果农。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托着一个落下来的果子。那果子大约是因为熟透了的缘故,自己掉下来的,摔破了一小块皮,露出里面蜜也似的肉。他不像那些女孩子一样笑,也不像专家一样忧,更不像那些商人一样精打细算。他默默地,看着手心里的果子,然后,用他那粗糙的、嵌着黑泥的指甲,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抠去了那一点破皮,又用袖子擦了擦,慢慢地,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他嚼着,目光却越过我的头顶,望向那一片沉默的、沉甸甸的丰收。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那一道道深刻的、沟壑似的皱纹里,却像是藏着许多话。那大约是欢喜的,为这满园的收成;可那欢喜里,又分明掺着一些别的东西。是愁么?我想,大约是了。这金灿灿的、堆得山似的果子,若卖不出去,不就成了压在心口上的、沉甸甸的石头吗?他的爱,是最朴素的,也是最复杂的,那是他侍弄了一整年的孩子,他看着它们长大,如今又不知它们将要去向何方。

我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园子真是越来越热闹了。有作诗的,有诊病的,有算账的,有发愁的,如今又添了这唱戏似的、把果子当戏文唱给人听的。那老果农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那红衣女子望了一眼,又望了一眼她手里那个亮晃晃的手机,转身往园子深处走去了。他的背影还是那样沉默,可脚步似乎比先前轻了些。

天色渐渐暗了,直播的女子还在那里喊着“最后一波福利”,声音里带了些沙哑的、疲惫的热闹。我往回走时,听见她对着手机说:“好了家人们,今天下播了,明天咱们还在这儿,不见不散!”然后那屏幕一黑,她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揉了揉脸,对旁边的男人说:“今天卖了多少?”那声音,忽然就变回了一个寻常的、有些倦意的年轻女人。

我走出园子,回头再看,那一片橘林已经融在暮色里了,只依稀看得见几点金红,像是谁随手撒在那里的,还没熄灭的灯火。

[责任编辑:袁通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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